27年前,一篇《广州人经受了三次冲击波》的雄文出世,让人们在惊叹广东已发生时代巨变之余,还记住了王志纲这个名字。无论是当记者,还是做战略咨询专家,从当年的“华东归来看广东”开始,王志纲一直在用自己的坐标系,跨时空、立体式地观察和思考广东的改革发展进程,并有着独到的见解。
值“广州九论”系列报道持续发酵,各界纵论广州发展得失之际,南方日报专访了王志纲。他对广州的感情很深,认为广州的幸福指数高于天津、重庆。让他担忧的是,直到今天广州的城市战略给人的感觉还不甚清晰。“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,广州要洞悉世界趋势,把握中国方位,在经济全球化和区域一体化的背景下,找到自己的魂。”
●撰文:南方日报记者 黄少宏 黄伟 摄影:南方日报记者 何俊
嘉宾??知名战略研究专家王志纲
王志纲,曾为学者、记者,现为中国极具影响力的民间战略智库王志纲工作室创始人和领导者。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王志纲曾担任新华社记者长达十年,深度参与了广东乃至中国的对外开放和市场化探索的关键过程。因《中国走势采访录》的采写,受到中央决策层的高度重视,被邀请进中南海汇报。邓小平第二次南巡时,曾受命陪伴新华社社长穆青,沿邓小平南巡路线同步采访,写下《风帆起珠江》、《大潮涌珠江》、《珠江三角洲启示录》等揭示和总结广东改革开放实践的系列重大新闻作品,在海内外引起强烈反响。
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,王志纲先生走上创建中国特色的民间战略思想库的探索之路。近二十年时间,秉承“知行合一”的原则,从企业到政府,从市场到官场,从国内到国外,完成了近千个战略性项目委托。从最初成功策划碧桂园开始,到华南板块星河湾、南国奥园开创大盘时代,再到与万达、龙湖合作引领休闲地产时代,从西安、成都等中心城市的城市战略,到内蒙古自治区、安徽省等省域文化发展战略,再到首都圈战略、沿边开放、中国走出去等系列国家战略,王志纲先生带领他的团队已走出一条独具中国特色的“战略思想库”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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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DP不能一俊遮百丑
广州已经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壮汉,早就过了长个子的阶段。天津和重庆都是以人多、土地面积广阔而著称的,广州不应该和天津、重庆比个子,而应该讲究秀外慧中,练内功,要比修养、比作为。
南方日报:广州曾是您工作室的“大本营”,但您却先后将总部迁到深圳、北京,自己冬天也都住在深圳,这是否意味着您个人对广州的“抛弃”?
王志纲:不是。恰恰相反,我人生中经历中最美好的30年,是和中国改革开放直接捆绑在一起的,其中广东、广州是最重要的舞台。
后15年间我在深圳多一些,但不是抛弃广州。事实上,我和深圳没什么关系。我是“寓居”,和这个城市没什么来往。之所以愿意住在这里,主要是居住环境好,便利,超然一点,人际关系很轻松。住在深圳,并不意味着偏爱深圳。深圳没文化,功利,当年金戈铁马的时代结束了,而广州一直挺可爱。
20多年前,就有记者问我,广州和深圳哪个好。我当时的回答现在还管用:如果看光鲜,当然深圳好,像一株盆景;而广州像一棵老树。但是讲文化,讲厚重,显然是广州好,因为广州是岭南文化的中心。
回头来看,二者无所谓好和不好,只是表现形态不一样。
南方日报:近两年来,天津、重庆等城市的GDP迫近广州。第三城之争成为了社会舆论关注的焦点。对此您怎么看?
王志纲:从成长周期来看,把城市比作一个人,天津和重庆是一个15到18岁的小伙子,正在长个头,每天不吃药,都会拼命地窜。而广州已经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壮汉,早就过了长个子的阶段。天津和重庆这两个城市都是以人多、土地面积广阔而著称的,广州不应该和天津、重庆比个子,而应该讲究秀外慧中,练内功,要比修养、比作为。
怎么看待GDP?它作为一个数据,一种指标,反映了经济规模和经济发展阶段,从这点来说,它是有意义的。不仅要看GDP总额,而且还要看人均GDP。人均GDP过了1万美元这个坎,经济结构将以第三产业尤其是现代服务业为主,外向度很高,服务更广阔的区域。
但它也就是一种数据而已。我到日本做体检,大夫检查完提醒我,说根据指标数据,我需要减肥到130斤。我忍不住笑了,因为我刚上大学时经常吃不饱,瘦得不得了,但我也有136斤,现在却要我回到130斤。只凭数据给出的判断、建议是很荒唐、教条的。
我们更要警惕,投资拉动造成GDP虚高的假象。城市没有开发前,土地10万元一亩,但是通过投资炒作,一下子炒到了1000万元一亩。实际上财富增加了没有?没有!但是GDP就可以增加10倍、100倍甚至1000倍。
如果把GDP变成“一俊遮百丑”的东西,成为了一种唯一,就会出大问题,最后的结果是杀鸡取卵,不择手段,虚假工程,泡沫经济。这将会给整个民族、国家带来严重的后果。
南方日报:民间也有一种声音,要那么高的GDP干什么?广州有宽松、自由的生产生活环境,没有必要跟其他城市比来比去。
王志纲:中央高层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,提出要不带水分的增长,要关注民生问题、实现“中国梦”。对于中国梦,最有发言权的不是官员,而是老百姓。天津、重庆的城市化进程,我都深度介入过。论人均收入、幸福指数、软环境、人性化,他们都无法跟广州相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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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型城市化需抓手
城市战略必须找到抓手,梦想才能落地。要通过抓手,集全市、全社会之力,并调动各种积极因素,使梦想成真。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,一个成功的实践,能够推动整个社会的前进。
南方日报:网友金心异批判广州缺乏战略视野和战略担当,您认可这一说法么?
王志纲:早在10年前我就有过类似观点。我跟广东人打了30年交道。他们“敏于行而拙于思”,非常现实,看重眼前,而不看重长远,这是最大的特点。
原因在哪里?这要从国民性上去寻找。广东人很实际,讲究“落袋为安”,耳听为虚、眼见为实,看到的才是干货,看不到的都认为是虚的。这种十分现实的态度,成全了广东的前30年。中国搞市场经济,摸着石头过河,广东人不用解放思想,只要说发财,大家红着眼睛都拼命往前冲,以香港为师。不像北方,要先改变观念,去掉意识形态的约束。
世易时移。今天的中国,就像船已行到珠江口,马上要进到浩瀚的太平洋。原来当船老大,凭直觉就行。现在需要靠明确东经、西经、南纬、北纬,要判断潮涨潮落,要知道一些形而上的、本质性的、理论层面的东西,也就是寻找必然,这就是广东人所谓的“虚”。广东人不重视,但这些因素恰恰是生死攸关的。
南方日报:也有人反驳,广州有“东进西联南拓北优中调”的空间发展战略。
王志纲:城市战略,首先不是规划和空间布局,而是要找到城市的魂,及城市可持续的核心竞争力。东进西联也好,南拓北优也罢,这是一个城市长大后自然而然的事情,就像一个孩子长到18岁,大概胸围多少、腰围多少。做这个规划的前提,要先考虑这个孩子该怎么长,你是要把他打造成白马王子,还是要打造成农民工?你是要他输出脑力,还是输出体力?
你首先要对这个孩子进行诊断,他最大的潜质是什么?能够成长为什么?把这个弄清楚了,然后找到他的唯一性、排他性、权威性,找到后进行错位经营,走差异化竞争的独特发展道路。围绕这个,去挖掘、培育、厚植他的一些潜能。
一个城市要良性发展,首先要把魂找到,把战略策划搞清楚。有了这一步,再进行所谓的规划,去落实这个战略。这相当于一台电脑,要先有芯片,然后才是PC机。
南方日报:广州近年作出了走新型城市化发展道路的重大决策,这难道不算城市战略?
王志纲:城市战略必须找到抓手,梦想才能落地。要通过抓手,集全市、全社会之力,并调动各种积极因素,使梦想成真,成为样板田,唤起工农千百万。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,一个成功的实践,能够推动整个社会的前进。广州的新型城市化还需创造更多的抓手、建设更多的样板田。
拿西安来说,抓手就是曲江新区。通过曲江新区的成功,直接推动了国家国际大都市战略在西安的落地。成都更典型,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抓手是“五朵金花”,文化产业的抓手是宽窄巷子,高新区的抓手是发展现代服务业。每个阶段都要有各自的抓手、措施。而抓手要有超前性、突破性、革新性,每一个抓手的确定,都要对应中央的战略性安排。
3
成都西安路径值得参照
做城市战略可以总结为五句话。第一句是抢占制高点;第二句是开创新时代,新型城镇化、产城一体、产业升级、生态文明、科技创新,甚至包括电商网商带来的新商业文明等等,都是一个新时代;第三句是构建新格局;第四句是掌握话语权,有新的东西,才能登高一呼,应者如云;最后一句是勇当排头兵。
南方日报:在您看来,给广州找战略定位的着力点在哪里?
王志纲:这个话题一两句话讲不清楚,需要做专题研究。不过,我们可以看看成都和西安,作一个参照。
要给成都找到明确的定位,就必须了解中国的未来。当时,我们给成都领导班子画了一个图,叫“张弓搭箭图”。经过20多年的改革开放,沿海地区已经形成3大城市圈,分别是珠三角、长三角、环渤海三个工业化发达区域,也是中国的三个发动机,三点一连线,像一把弓箭,并且“弓如满月”。
从全局的角度看,中国东部沿海高度发达之后,就必然要启动西部发展战略,否则会出现重大的政治问题。但是,西部开发要怎么做?这就像汽车一样,需要一个传动轴。当弓拉满的时候,传动轴需要找一个支点,使这个箭能够射向全世界。放眼西部,最有资格当支点的城市有3个,即重庆、西安、成都。在前两者都还没明白这个战略意义之前,成都赶紧抢先,谋定而后动。
成都当时有几个东西最吸引人,分别是宜居、宜业、宜度假休闲。根据这个判断,成都将其定位为“西部之心”,即中国中西部的金融中心、科技中心、创新中心、时尚中心、会展中心等。成都还有另一张牌,即“典型中国、全球营销”,你到全世界的机场都可以看到。去年的英国伦敦奥运会,成都的熊猫还去当了大使。今年,全球财富论坛还将在成都举行,全世界500强企业将会到齐。
由于战略目标明确,手段措施得力,假以时日,十年下来,成都强势崛起,成为中西部关注度最高的明星城市,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。
再看西安。讲经济,不管怎么折腾,西安永远是二三线城市。什么才能进入一线系列?历史给西安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。伴随着全球化浪潮和中国的崛起,全世界都开始关注中国。那么,中国对全世界最有影响力的是什么东西呢?三个元素:经济、政治、文化!中国的政治首都是北京,经济首都是上海,这是没什么话可说的,还留下一个席位,其它城市还没有意识到,那就是文化首都。
因此,我向当时的西安市委书记栗战书同志提出,西安应该赶快去抢占这个制高点。因为汉唐盛世在西安,老外关注中国,了解到汉唐盛世,就会觉得中华民族今天的崛起不是爆发,而是在复兴,而且是一个包容性很强的民族。将这个问题解决以后,西安就可以代言中国,中央也会给你加持。基于这一点,西安制定了“皇城复兴”战略,而其载体就是50平方公里的曲江新区。如今,10年下来,曲江新区已经执中国文化产业之牛耳。而文化产业的成熟操作,已经直接推动了西安乃至三秦大地的文化产业的升级。
这就是短短10年间发生的变化,从不可能变为可能,就是因为当时做出来的战略。因此,战略不是虚的,而是实打实的。
南方日报:如此看来,城市战略还得立足自身优势做文章。
王志纲:做城市战略可以总结为五句话。第一句是抢占制高点,广州有没有在这点上形成自己的思考;第二句是开创新时代,当今中国正在探索很多新东西,新型城镇化、产城一体、产业升级、生态文明、科技创新,甚至包括电商网商带来的新商业文明等等,都是一个新时代;第三句是构建新格局;第四句是掌握话语权,有新的东西,才能说;有说才能登高一呼,应者如云;最后一句是勇当排头兵。
广州前二十年为什么发展得好?就是因为掌握了五句话,开创了新时代。广州现在有没有新鲜的、让人眼前一亮的话题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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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造区域国际中心辐射东南亚
广州不在世界级城市序列,这是由其规模、地位所决定的。除了世界级城市,还有区域性国际中心城市,包括香港、首尔、旧金山、洛杉矶等等。在这个序列里,广州是最具可能性的,也完全可以做到。
南方日报:广州要找到自己的魂,还需要破除哪些观念障碍?
王志纲:当今的世界,有两个关键词。一个是全球化,一个是区域经济一体化。任何城市在寻找自己的定位的时候,都不能够脱离这么一个客观现实。就城市形态来讲,要想抢占竞争的主动权,只要有条件的城市,都要抢占城市的制高点。而所谓城市的制高点,从全球角度来讲,无非是分为世界级城市、区域性国际中心城市、个性化中小城市等几个层次。到目前为止,公认的世界级中心城市群,有美国纽约城市群,北美五大湖区城市群,英国大伦敦城市群,法国巴黎-荷兰鹿特丹欧陆城市群,亚洲的东京城市群,再就是大上海和大北京。
广州不在世界级城市序列,这是由其规模、地位所决定的。但不在这个序列,不等于这座城市没有未来、没有空间。因为除了世界级城市,还有第二个层次,那就是区域性国际中心城市,包括香港、首尔、旧金山、洛杉矶等等。在这个序列里,广州是最具可能性的,也完全可以做到。
从这个层面来说,广州最需要考虑的是其辐射、服务、覆盖半径,它不能自我循环。一座城市如果只能自我服务,是没有前途、没有未来、走不远的。
南方日报:在您看来,广州有哪些潜在的制高点?
王志纲:首先,在文化上,广州是岭南文化的中心。岭南文化是中华文化的亚文化,对整个东南亚和海外华侨华人,有着“打断骨头连着筋”的感染力,血缘上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;但北京、上海的文化,对他们来讲反而有些隔膜。而作为岭南文化中心,广州可以思考如何辐射、服务和覆盖整个东南亚。
第二,以广州为代表的广东,在国内经济实力最强大。这是没有哪一个地方能比的,包括长三角、环渤海。内地有些城市贫富差异很大,财富都是浮在表面上的,不像这边这么扎实,深入到人们的骨髓里。
第三,广州在文化产业上,有优越的条件。仅从媒体行业看,广州是中国的媒体重镇,有北京、上海无法比拟的优势。
第四,广州的幸福指数。广州在民生、人性化这方面,在中国极有价值。
第五,广州还有人才优势。改革开放30多年,广州聚集了全中国的人才。
第六,从经济发展阶段看,广州在整个中国都是很领先的、成熟度很高的。
南方日报:南沙新区被赋予“再造一个新广州”的使命。您觉得南沙的发展重点在哪里?应秉持何种发展策略?
王志纲:其实,从战略上来讲,南沙在整个珠三角是个绝版的地方。早在十年前,我对南沙的地位就有过阐述:云山珠水奔大海,广州未来看番禺(当时南沙还隶属于番禺)。
首先,南沙的区位,在整个珠三角,就像人的丹田,其区位是没得说的。
其次,南沙的资源禀赋优势,交通承上启下,通江达海。
但南沙发展,又涉及广州自己本身的战略地位。广州如果真正想成为珠三角的共主,和珠三角的兄弟拧成一股绳,去腾笼换鸟、升级换代,那么,南沙和广州就像围棋上的两个眼,这两个眼一合,就能够承上启下,左右逢源。用这种思路去考虑,就是一个增量和一个存量,存量是老广州,增量就是新南沙,就像上海的浦西和浦东,这个东西理清以后,才可以成大气候。
浦东开发二十年,前十年也是一片狼藉,而如今浦东已经成气候了。当时南沙和浦东是一起起步的,可是南沙今天怎么样呢?这是由于广州人还是“吹糠见米”看眼前,格局不大。说好听的就是务实、实际,说不好听就是没有战略眼光。
如果广州真有战略眼光,先把自己搞明白了,真正把珠三角的担子担起来。有这种气度和眼界以后,南沙有可能比肩上海的浦东。
5
当好珠三角的“龙头老大”
广州这些年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没解决,即怎么辐射、服务、覆盖珠三角的问题。由于走GDP挂帅的老路,老是和珠三角其它城市竞争制造业,最终形成同质化竞争,导致珠三角各城市搞自我循环。
南方日报:您曾经倡导广佛同城化,但广州限外一事,官方民间再掀广佛之争,证明了区域合作的复杂。
王志纲:这里暗含了一个前提,就是广州在和周边城市同质化竞争,搞诸侯经济。
广州这些年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没解决,即怎么辐射、服务、覆盖珠三角的问题。由于走GDP挂帅的老路,老是和珠三角其它城市竞争制造业,最终形成同质化竞争,导致珠三角各城市搞自我循环。
如果广州变成一个孵化平台,辐射、服务能力成长起来,周边的城市也就成长得越好,而自己的发展也就越好,价值也就得到体现。广州的辐射、覆盖、服务越好,周边的城市也就离不开他。
在这方面,上海也曾经犯过错误。10年前,江苏和浙江,都在和上海争GDP。当时昆山承接了大批台商企业的转移,GDP几百亿、几百亿地往上升。几年下来,上海面临很大压力,因此出台了“173计划”,沿着江苏、浙江边界,划出173平方公里,枪对枪、矛对矛,开出优惠条件抢夺台资,展开制造业竞争。
我当时就跟上海人提出来,上海要真正的“退二进三”,把“二”让出来,让给周边的江苏、浙江去发展,你的“三”才有价值,然后错位经营、差异竞争,形成共同体,而在现代服务业上,江苏和浙江是没法和你比的,因为你是世界大都市。
上海人很聪明,后来就将虹桥打造成全球最大的都市CBD。什么叫都市CBD呢?就是通过海陆空交通枢纽,再划出100多平方公里,使其能够接驳华东的所有城市,聚集人流、物流,实现对周边城市的辐射、覆盖和服务。结果,上海的经济地位也立即上了一个台阶。今天虹桥的外资企业,把工厂留到苏南,把总部留在了上海;把生产留到苏南,把消费留在了上海。包括家庭的安置、孩子的入学,都留在了上海。上海和江苏的错位发展,最后实现了共赢,上海也没丢掉什么。
广州今天的问题,相当于当年上海所面临、经历的问题。而上海人痛定思痛以后,通过腾笼换鸟、产业升级,现在仍活得好好的。
大家很担心广州会被踢出“北上广”这个行列,这我倒是不担心。广州作为中国“三足鼎立”的“一足”,绝对是没有问题的。广州只要能够覆盖珠三角,深圳闹什么“独立”啊?深圳也得跟广州结盟。
广州要做好跟深圳的竞争,唯一的办法就是,成为珠三角的龙头老大,让珠三角的其他城市离不开你,追随你,拥戴你。
现在广州最致命的问题是啥?就是拼命地搞工厂。广州本来已经到了经济发展的第三阶段,自己不去走,却和别人同质性竞争。这样子,别的城市觉得广州没有带头大哥的风范,我也不求你,我也自我循环。
南方日报:未来10到20年,广州和香港会不会有互动?
王志纲:从大的历史趋势来看,他们之间的关系,如果没有人为的因素,真正自然发展过程,应该会经过两个阶段。第一个阶段是深港一体化。这应该有一个时间表。一旦深港一体化,整个大广东就会形成两个眼,分别是深港和大广州。第二个阶段,就是这两个双子星座城市,形成一体化。就像欧洲大陆的巴黎和鹿特丹,以及北美的芝加哥和多伦多,共同支撑起该区域的世界级中心城市。目前的机遇是什么?珠三角作为中国先发地区,第一次产业结束,第二次产业完成,最后应该递进到第三产业,要进行产业升级和腾笼换鸟,其表现方式就是发展现代服务业。这一步是必须走的。如果不实现这种升级换代,广东的人均GDP是不可能达到2万甚至3万美元的。
正是升级换代进程,使香港产业90%以上为服务业,才使香港成为东方明珠,成为国际性中心城市,让香港居民人均GDP达到2万美元、3万美元。这就是规律,广州、深圳也将上演,产业结构从“一二三”到“三二一”。在这个过程中,真正合并同类项的不是政治,也不是行政,而是市场法则和经济规律。因此,下一步中央和地方应该寻找最大公约数,划清政府和市场的边界,让市场用它的方式去合并同类项,减少人为的阻碍,以及其它政府不该管的很多事情。从这点来讲,广州、深圳、香港之间,还有大量文章可以作,等待他们去破题。这些题破以后,反过来也可以支撑整个国家的探索和改革。
南方日报:广州为什么诞生不了华为这样的民营巨头?
王志纲:这就要回答一个劣势和优势的问题了。
改革开放之初,深圳是一张白纸,是未开发的处女地,有着相对公平的平台。改革开放早期,这里吸纳了全国的人才。所有中国人到了深圳,就像回到了故乡,没有被歧视感和排他感,但是到广州却感觉到了隔膜,受到歧视和排斥,融不进去。而这两个地方,相隔这么近,因此,一般人对深圳有亲切感。从这点来讲,这是在深圳创业比广州有利的地方。
广州是一盅老汤。比老汤,就是刚刚讲的文化,深圳永远比不过广州。广州为什么不去发挥自己老汤的优势呢?
而深圳是一盅例汤,这盅例汤刚好赶上信息革命,从通讯到讯息,从华为到腾讯再到中兴,在这方面就开创了新时代、抢占了制高点,当了排头兵。
但不能因为有了华为、中兴、腾讯,广州就要倒过来也搞这些。广州本来就是老火靓汤,为什么一定要学深圳去搞例汤呢?因此,广州要好好挖掘传统优势。
因此,在城市对比中,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,要寻找必然、寻找本质,再去给城市找“魂”,寻找定位,抢占制高点,移植新的观点和观念。
凭着经验、拍脑袋,肯定是走不远的。
6
城市升级道路非走不可
广州作为先行一步的地区,是否能够抢占制高点、勇当排头兵、开创新时代、掌握话语权?这些都是关乎软实力的问题,而不是GDP。这些问题解决以后,就可以吸引全中国、全世界的关注,人流、物流、信息流、科技流都会往这里聚集。至于所谓GDP的增加,不过是一个顺带的结果。
南方日报:您在20年前就写了《华东归来看广东》一文,谈到了广东发展中潜在的危机,其中包括产业结构层次较低、同构性矛盾大等。在您看来,这些危机是否还存在?
王志纲:这些预言基本都兑现了。事实上,国外的城市也曾经历这样的阶段。
中国目前正好是高速工业化时代,很多人以为无工不富,拼命搞工业。殊不知,这个外部环境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,传统工业产能已经全面过剩,但是他们还在增加,这个后果太可怕了。很多城市不愿意搞升级。城市升级是“自古华山一条道”,非走不可,但怎么走,就需要战略了。在这一点上,作为广东排头兵的顺德感受尤深,去年刚请我们完成了顺德的产城一体和城市升级的战略,反响还不错。
南方日报:在这种背景下,广州应该怎么办?
王志纲:广州作为先行一步的地区,是否能够抢占制高点、勇当排头兵、开创新时代、掌握话语权?这些都是关乎软实力的问题,而不是GDP。这些问题解决以后,就可以吸引全中国、全世界的关注,人流、物流、信息流、科技流都会往这里聚集。至于所谓GDP的增加,不过是一个顺带的结果。
思路清楚了,目标明确了,经济发展不就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吗?做事要顺势而为,而不是逆势而行。这个顺势是指什么呢?即中国未来10年即将面临三大变革:第一,经济增长,将从追求数量向追求质量转变,这个变化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,这就需要追求有内涵的扩大再生产,不光是铺摊子,而具体怎么挖掘是个大学问;第二,从人治到法治,“上帝已死”,要做到长治久安,法治才是货真价实的;第三,厘清政府和市场的边界,用市场的力量去合并同类项,优胜劣汰,政府回归本位,当好守夜人。
广州把这些问题解决了,上呼应国家战略,中则避开了同其他城市的同质化竞争,下则可为实现“中国梦”进行有意义的探索。
南方日报:您刚才提到中国未来变革的三个方向。广州及广东一直是改革排头兵,您认为改革的空间在哪里?
王志纲:空间当然很大。在全国范围内,广州及广东的民主意识是最强的。孟浩作为政协委员,对广州市政府39号文的公开追问就是一例。这里的民主不是激进的,而是一种互动的关系。这和媒体的推动也有关系。因此,要善用巧用这种力量,形成最大公约数。
精彩语录
●从成长周期来看,把城市比作一个人,天津和重庆是一个15到18岁的小伙子,正在长个头,每天不吃药,都会拼命地窜。而广州已经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壮汉,早就过了长个子的阶段,再怎么吃药也长不了。广州不应该和天津、重庆比个子,而应该讲究秀外慧中,练内功,要比修养、比作为。
●我跟广东人打了30年交道。他们“敏于行而拙于思”,非常现实,看重眼前,而不看重长远,这是最大的特点。
●城市战略,首先不是规划和空间布局,而是要找到城市的魂,及城市可持续的核心竞争力。一个城市要良性发展,首先要把魂找到,把战略策划搞清楚。有了这一步,再进行所谓的规划,去落实这个战略。这相当于一台电脑,要先有芯片,然后才是PC机。
●广州是岭南文化的中心。岭南文化是中华文化的亚文化,对整个东南亚和海外华侨华人,有着“打断骨头连着筋”的感染力,血缘上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。而作为岭南文化中心,广州可以思考如何辐射、服务和覆盖整个东南亚。
●从战略上来讲,南沙在整个珠三角是个绝版的地方。早在十年前,我对南沙的地位就有过阐述:云山珠水奔大海,广州未来看番禺(当时南沙还隶属于番禺)。
●广州要做好跟深圳的竞争,唯一的办法就是,成为珠三角的龙头老大,让珠三角的其他城市离不开你,追随你,拥戴你。现在广州最致命的问题就是拼命地搞工厂,和别人同质性竞争。这样子,别的城市觉得广州没有带头大哥的风范,我也不求你,我也自我循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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